劫灰: From Heaps of Ashes

壬寅苦夏，不遑文事，轉而詩咏。自暑熱而涼秋，讀書之餘，三月間成詩百首，出乎己料，為平生第一遭。思量收手之際，心血潮湧，情難自抑，遂至百卅而止，成一卷之帙，按月份時序排列，所謂人生如戲，仿佛一幕接一幕。夫自少年仿習舊體詩詞，四十年裡，偶有閒品，合時而作，娛情言志，聊付爾爾。所謂新诗，中西雜家，雖多誦讀，高山仰止，卻從不曾鸚鵡學舌。西諺說"少年詩歌，老年小說"，可在下年屆花甲，人壽幾何，居然情不自禁，熱風放歌，不禁訝異復欣慰。固然，"得意忘言"或者"廓爾忘言"表明至極於思之澄澈，可縱便是沉思的靈魂亦需於無聲的字詞譴役中才能將靈魂妥善安頓。其實，宇宙的沉默帶給人族的不是祥和，而是恐懼。故而，從此在破碎和反抗毀滅出發，劫灰裡總有魂兮飛揚，而放歌無極。--我們，人族的兒女，是本性自由歌唱的生靈啊。

就在下情形而言，多為一揮而就，例皆打油，吐一時之心緒和思緒，發積淤之情思與憂思。究極而言，運交華蓋，惟遣悲憤於流觴；箝口病足，亟化理智為情思；形如野鬼，權以低吟療憂傷。況乎既然強項，則因果俱在，就得怡然領受，一切天然得如同夏日之凱風自南，始終順理成章得彷彿北國凜冬之矌寥苦寒，有所為，無所謂，不得已。於是徘徊，於是歌嘯，於是筆低參差私語鬼神。上蒼恩厚，我的心裡懷悲辛，我的腦中有是非，我的眼中常含淚水，而淚水來自心壘，翻天覆地，流向世塵，祝禱人間，讚美大化，得一己之寬慰與欣悅矣。

義友扶助，不離不棄，得保一日兩餐，免於凍餒，方有檻內作文歌詠之餘裕。在下行腳於今古，乞食於天下，信乎四海有兄弟。一二詩友切磋，鼓勵有加，遂得逞勇而嘗試，恰屬大塊載我，相濡相呴，不懼黑夜趕路。淪落之時，顛沛之際，板盪之世，人心美麗，如日月自見。茲不具名，盡在心中，通此伏惟銘感深重矣！

詩集取名《劫灰》，集以詩名，蓋因吾為劫後殘燼，苟活於人世之另冊，喘息於大牆之陰影，似塵委塗，如魂飄遊。而生死由命，興亡在天，人力猥瑣，縱然金銀山積，哪怕帝國龐然不可一世，矯嘵藍色血液、紅色基因抑或雅利安純種，信誓旦旦千秋萬代，然自盤古以降，該隱以來，還不是一個接一個轉瞬土崩瓦解，也必將灰飛煙滅，同為劫灰也哉。惟受難者頭落於前，而以一己人牲之壯烈，撼天動地。凡此悲欣，例不鮮見，史不絕書，徒哀復後哀矣，惟笑而又笑焉。